9 月 14 日深夜,我刷到了一篇长文——《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》。

作者是 DeepSeek 的工程师刘胜与,v4.1 的主 Attention 算子就出自他手。他在文章里算了一笔很冷静的账:再过半年到一年,AI 写的算子大概率会和他一样好,甚至超过他。他不至于“失业”,但必须“转业”——从亲手写算子,转去做 Agent 的“机甲驾驶员”。

最戳我的是这几句:

那份坐在工位上静心写上一下午算子的清欢,可能会在这个夏天成为绝唱。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,去做一位机甲驾驶员。我的手中多了些齿轮,但心中少了些节拍。

第二天他又发了一篇补充说明:写这篇文章,并不是要表达对失业的焦虑,而是想和过去手写算子的那段时光,好好说一句再见。

我把原文读了两遍。第一遍读到的是一个顶尖技术人的骄傲,第二遍读到的是一个人在时代拐弯处的体面——明知道是告别,还是要把最后一个算子写到最好。

五天后,9 月 19 日,我有幸作为分享嘉宾,站上了北京首场 Grok Bot Meetup 的讲台,题目叫《从敲代码到带团队:如何把 Grok Bot 当数字员工用?》。

我在台上拿着话筒分享,台下坐满了听众

出门前我以为,那天我是去讲“效率”的。

结果那天下午,是台下的人给我上了一课。


一、椅子不够,就席地而坐

说实话,那天最让我难忘的,不是台上的大屏幕,而是台下的地板。

椅子不够了。

没有人抱怨,也没人张罗着加座。前排的人干脆盘腿坐下,后排的人靠墙站着,过道里也慢慢坐满了。有人把电脑包垫在身下,有人举着手机拍 PPT,有人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一笔一笔地记。

我站在台上,有那么一瞬间是恍惚的。那是个周六,可那一周只休这一天——第二天周日,还要为国庆调休补班。这么多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过来,把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花在这里,就为了听一个话题,然后心甘情愿地坐在地上。

席地而坐的听众

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:“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“北京大概就是这样一座城市,满屋子的人互不相识,却因为同一个问题,坐到了同一块地板上。与其说是他乡之客,不如说是一群在同一个渡口等船的人——船还没来,但大家心里都清楚,自己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

二、茶歇时,我连口水都没喝上

其实我那天讲的东西,一点都不酷。没有什么“十个神级 Prompt”,讲的全是些“管人”的土办法:

  • 先分清三种协作关系:Copilot 是你找它,Agent 是你盯它,而数字员工是它在岗——更像一个常驻的实习生;
  • 再给 Bot 写岗位说明书:每天清晨模拟真实用户把主流程走一遍的“晨间巡检员”,在人工终审前先过一遍错漏和格式的“初级把关员”,每周扫一遍过时文档、只交一份整理建议报告的“持续瘦身教练”;
  • 最后是人机协作四法则:先定岗位再派工作,严控 Done 的标准,权限分级管理,循序渐进地建立信任。

现在回头看,那套 PPT 像极了一个刚当上小组长的人,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懂管理。我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给 AI 写 JD,比给自己写简历还认真的人。

分享结束,茶歇。

我端着杯子刚走到门口,就被围住了。做后端的、做产品的、刚毕业的、准备创业的……问题一个接一个:权限怎么划?Bot 会不会乱改数据?“我这种完全不懂代码的人,能不能也做一个?”

我一边答,一边看着手里那杯水,心想:今天大概是喝不上了。

坦白讲,我不是什么大 V,也没有什么值得被围住的光环。被围住的那一刻,我甚至有点心虚,像一个在台上背熟了台词的演员,突然被拉进了即兴表演。

后来我才想明白:大家围过来,跟我讲得好不好关系不大。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个问题,想找个人当面确认一下——自己还来得及。

茶歇时被围住答疑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


三、“纯前端,还有出路吗?”

人群里有一个做前端的同学。

他问我:“像我这样纯做前端的,还有必要继续做下去吗?我该怎么转型?”

他问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。看得出来,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夜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,却始终没想出答案。

我想了想,说:向前融合,向后融合。

向前,是往产品、往 UI、往设计走。你得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做、做给谁用、做成什么样才算好。向后,是往后端、往运维、往部署走。你得知道它跑在哪儿、数据怎么流、出了事怎么查。

如果只会写页面,你就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,风一吹就掉了。但如果你能从“这个需求为什么存在”一路管到“上线后到底有没有人用”,那你就是一个能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付出去的人,“写页面”只是你会的其中一件事。

我说得有点直:未来单一的职能,尤其是纯前端,是没有出路的。

注意,我说的是“单一的职能”。前端这门手艺不会消失,会消失的是“只会前端”这样的岗位描述。

这话可能不太讨喜,但那天看着他,我觉得比起一句温柔的安慰,他更需要一个明确的判断。说完,我又补了一句:这不是前端的葬礼,是前端的成年礼。过去前端只需要对“页面”负责,往后,要对“产品”负责。听起来只差两个字,做起来差的是一整个职业的天花板。

这话我说得有底气,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么一路“融合”过来的:从大厂研发转去做项目经理,又从项目经理 ALL IN AI;今年还用 AI 一个人把前后端“合围”了一遍(那段折腾写在了《再见前后端分离!》里)。每一次转身都不体面,但每一次都没白转。


回来的路上,我又想起了刘胜与。

一个是顶尖的算子工程师,一个是普通的页面开发者。刘胜与说他不是焦虑,是告别——这我信。可对大多数普通技术人来说,告别和焦虑之间,往往只隔着一份房贷。

但往下挖一层,两个人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:我这门手艺,往后还被需要吗?

他的答案是“转业”,我给前端同学的答案是“融合”。说法不同,意思差不多:别把自己钉死在一个具体的动作上。 写算子也好,写页面也好,都只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姿势。姿势会过时,但“把问题解决掉”这件事,永远有人需要。


四、那个想写回忆录的叔叔

如果说前端同学让我看到了焦虑,那另一位叔叔,让我看到了光。

他挤到我跟前,问我平时用的是什么 coding 工具。

他说,他在自学开发一个回忆录小程序,想把家里人的故事、老照片,还有那些快要被忘掉的细节,都装进去。很多事再不记下来,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

他问的问题都很基础,基础到旁边的人可能会觉得,这也值得专门挤过来问?

可他问得很认真。一边问,一边掏出手机记;怕记漏了,又让我再说一遍。他眉宇之间有一种很久没在成年人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没有“又要学一个新工具”的疲惫,只有“我快要做成一件事了”的兴奋。

那一刻,他整个人是发光的。

我忽然想起《滕王阁序》里的另一句:“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“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,他也许正忙着生活里别的事;如今太阳偏西了,他仍然愿意坐下来,学着给自己点一盏灯。


五、同一条河的两岸

那天之后,我一直在想这两个人。

一个有技术,在焦虑;一个没技术,在兴奋。一个在问“我会不会被取代”,一个在问“这个工具我能不能用”。他们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,而那条河,叫 AI。

过去,想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软件,你需要什么?科班出身,几年经验,一个团队,一笔钱,再加上很多很多的运气。

现在,你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台电脑、一个 Bot,和一个不愿意让回忆消失的念头。

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科技平权。它并不是要让每个人都成为工程师,而是让每一个想做成一件事的人,都能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
刘胜与说,他要去做 Agent 的“机甲驾驶员”。那天下午,我看到了很多普通人的机甲:前端同学的机甲,是一条从产品一路通到运维的链路;叔叔的机甲,是一个能帮他写代码、改页面、查报错的 Bot;我的机甲,是台上那几份写给 AI 的岗位说明书。

大家驾驶的东西不一样,要去的地方却是同一个:把脑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念头,变成现实世界里一个真的能用的东西。

散场前的大合影,整个会场坐得满满当当


六、我宁愿把梦想播种在今天

我在 PPT 的倒数第二页写过一句话:

过去,你想带团队,必须先熬成管理层;但今天,只要给你的 Bot 定好职责,你桌前就已经坐着你的第一个团队。

写的时候,我脑子里想的是职场人。可那天散场以后再看这句话,我想到的是那位叔叔。一个人,一台电脑,一个 Bot,他正在给自己搭一支队伍。他要做的也谈不上什么改变世界的大项目,就是想把家里人的故事留下来。

可我觉得,这件事一点都不小。

技术的进步,从来不该只是让强者更强。它更应该让那些原本够不着的人,第一次拥有“我也能做”的可能。

那天前前后后,将近一百人加了我的微信。对我这样的小透明来说,这个数字着实有点受宠若惊。叔叔也是其中一个,他说等小程序做出来,一定发给我看看。我说,好。

我没好意思告诉他,那天其实我更想谢谢他。

PPT 的最后一页,我写的是:“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,而我,很庆幸生活在此刻!”

写的时候多少有点给自己打气的意思。那天之后,这句话在我心里落了地:所谓伟大,不只是 AI 能把算子写得多快,还在于一个想给家人留点记忆的普通人,终于也够得着那把锄头了。

会场里坐满了听众,我坐在其中,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


今天是 10 月 24 日,1024,程序员的节日。

往年这一天,大家在群里互道一句“1024 快乐”,再顺便调侃一下发际线和加班。今年的程序员节,我总觉得有点不一样:有人在和手写代码的时光郑重告别,有人在焦虑自己的手艺还值不值钱,也有人刚刚开始学着做自己的第一个小程序。

所以今年这句“1024 快乐”,我想送给每一个在写代码的人——不管你是亲手一行行敲,还是让 Bot 帮你写;不管你已经写了十年,还是刚学会第一天。

刘胜与把才华埋葬在了昨天。

我理解那种不舍。手艺是长在手上的,说再见,当然会疼。

但才华是“我会什么”,梦想是“我想做成什么”。前者会被时代一遍遍改写,后者总能找到新的土壤。

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,其次是现在。

昨天已经种不下了。

那我宁愿把梦想,播种在今天。

记于 2026.10.24,程序员节,北京